“先生,你说刚才咱镇住那总督了没。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
“这还行,昨个我练了半夜哩。”
“你还说!”兆鹏不愿意了,“那诗还是我教你的,说好一人一首,我也练了‘岂曰无衣’的,为啥又不让我唱了。”
“拴劳,气氛到了就行了,多了画蛇添足,再说你那也不应景呀。”
“咋不应景了?”
“咱又不是军人。”
朱先生打断俩孩子乱扯,问道:“你俩昨晚就来了这里?”
“嗯呐,”兆鹏忙回道:“昨个放倒……”
“咳咳。”时杰忙咳嗽提醒。
“昨个放倒一只兔子,我们走到这里,打算烤了吃完就回原上,后来就睡了,醒来就遇到了老师……”
嫩学生娃哪里玩得过老举人。
“且不说咸阳桥在北白鹿原在南,我且问你们,身上背的是行军毯吧,哪里来的?这水囊也不一般,得花不少钱吧,还有腰上那包里,听起来零碎也不少,说说吧,都是哪儿来的。”
哪里来的?买的呗。
就是钱的来处不大好说,一根没羽箭钉腿上之后,那帮人也就怂了。
接着当然又是愉快的舔包。
就是钱来得太容易,花起来难免快了一些,时杰又只买对的,所以……
“先生,我们错了……”
日暮时分,他们来到一条小河边。
隔水相望,那边全是穿着清家军服的兵勇,三人刚走过木板吊桥,就被兵勇们截住,喝问来由,朱先生伸手,兆鹏忙从肩头褡裢里取出一个卷轴来。
他终于背到了那褡裢。
鹿兆鹏把那卷轴恭敬的递给老师,朱先生接了呈给兵勇们的头目,那是方升当巡抚时亲笔题赠给他的一帧条幅:
“学为好人。”
有些年头的东西,如今却成了觐见大帅的通行证,一张纸因书写之人显出奇效,兵勇们持谨慎怀疑态度把他们弄上汽车,时杰见朱先生难受,递过去一样东西,“先生,你戴上这个试试。”
那是个手工口罩,昨天弄的。
时杰知道朱先生闻不得汽油味儿,就去裁缝铺做了这个,夹层里面还特意放了香药,他怀疑朱先生是晕车。
为了能够拜师,他也算是拼了。
口罩一戴,果然好了很多,朱先生很是受用,“黑娃,这东西……”
“先生,是口罩,兆鹏说你闻不得汽油味儿,我们昨个问了药堂里的医生,请人做了这个。”
鹿兆鹏有些纳闷儿:我说了吗?
“这东西不错,”朱先生赞道:“应该能防疫病的吧。”
果然,不为良相,就为良医。
诊病下药,天下读书人的隐藏技能,一下子就把路走宽了,朱先生是顶尖的读书人,能想到这点,可以理解。
大军行营。
方巡抚望着眼前托盘里的两支奇怪的小枪、没羽箭、铁珠、洋钉……有些奇怪的问:“你俩娃带这些做甚?”
“射鸟、打兔子、防匪贼……用处多哩,先生步行跋涉两百余里,路上饿了可咋办?就算不饿遇到匪贼可咋整?”
“就这……也能打鸟?还防匪贼,呵呵……”
“能!打鸟的是人,又不是枪,人行枪就行,我还打了一只兔子哩,匪贼更是欺软怕硬,还没鸟胆大哩。”
“能打人……我说你是准备行刺的。”
兆鹏忙鞠躬,出言解释,“师公,黑娃说的是真的,真的是打鸟用的。”
张总督和朱先生同年中举,两人座师就是眼前的方巡抚,鹿兆鹏身为朱先生学生,称方巡抚“师公”,没毛病。
时杰小嘴一撇,“大帅忒胆小。”
方巡抚大怒,拍案道:“叉出去!”
“大帅欺负小孩……”
抗议无效,时杰被两个彪形大汉提溜出大帐,扔在一旁地上。
朱先生不好意思的说道:“恩师,小子无状……”
方巡抚摆手,“那个叛贼怎不来?”
“张总督畏惧恩师虎威,不敢……”
话说,当年张举人赴东洋官费留学,举荐人正是现在的方巡抚,他那算是亲手给自己培养了一个敌人。
张总督起义,害得座师匹马狂奔西逃,怎么说都算是个逆徒,要不是他不敢对阵,也不会推出同年朱先生顶包。
时杰活跃了大帐内的气氛,功成身退,至于帐内的事情他根本就不关心,对于他来说,这次“刷分”之旅已经圆满结束,剩下的就是尽可能多的捞点好处。
他仗着自己还是个孩子,来往逡巡,四处打量,最后又回到大帐之前。
这批兵勇素质真不错。
真实历史上,他们杀得张总督大败,一年后,张总督得到北方姓袁的那个大头支持,方巡抚才无奈退兵,不过如今有了朱先生,估计会快上一些。
圣人可不是乱盖的。
“兵叔叔,你腰上那是啥?”
“你娃想要?拿得动嘛。”
“单手,不信你让我试试。”
“那不行,”那名警卫拒绝道:“砸你脚上大帅要罚我,不划算。”
时杰摸出一块银洋,还是昨天买东西剩下的,“你打个样儿,半刻之内,我学会拆卸组装,赌一个大洋的。”
他们师徒是方巡抚坐上客,那警卫是巡抚亲信,自然也乐意陪时杰玩耍。
这些人师徒相连,不定哪天又走到一块儿了,到时候都是爷。
“先说好了啊,愿赌服输。”
“绝不找后账。”时杰信誓旦旦。
那警卫拔出匣子枪,退出子弹,然后从容拆卸、组装,随后倒转枪口递给时杰,“拿好了,要不要先练练?”
“不用,叔叔你计时吧。”
这是军官配发的毛瑟驳壳枪,半自动型号,口径7.63毫米,弹匣装弹6发以上,不能连射,又叫“自来得”。
值得称道的是射程,1000米!
简直是太凶残了!
此时,毛瑟驳壳枪刚传入国内不久,仅配发新军,对军人都是稀罕物,平常人别说见过,连听都没听说过。
半刻钟就是七分半。
一个孩子,看一次就学会拆枪组枪,无论如何,警卫都不会相信。
“那好,现在开始计时。”
警卫还是小看了时杰。
只见他装模作样的摸索了一会儿,随即就动了起来,小手飞舞,咔嚓连声,片刻间完成,推弹夹“咔”的上膛。
三分钟都没过。
“我去打只鸟来。”
“哎我的小祖宗,营内不能放枪!”
那警卫忙上前阻止,拿回那枪,尤自不死心的问:“你用过?”
“我大是长工,头一回出白鹿原。”
“那你试试这个。”
警卫又摸出一支勃朗宁,“和刚才一样要求,再弄成了我就信你。”
时杰立时就有些流口水。
身为男孩子,哪有不喜欢枪的?尤其这种勃朗宁小巧玲珑,太对他现在的胃口了,恨不得看在眼里不拔出来。
连这枪他都有,这警卫不简单呀。
大帐内,方巡抚备下一桌丰盛的晚餐,宴请朱先生师徒,虽各怀目的,但先有鹿黑娃活跃气氛,后有鹿兆鹏口喊师公卖萌打诨,用餐氛围始终还不错。
当然,席间也难免口舌争锋,
方巡抚誓为朝廷尽忠,坚持“平叛讨贼,重振朝纲”,亲斩那负义逆徒。朱先生以枯树做比,劝他“顺时利世”,不要做那“无用之功”,提醒他“胜无意义,败难立足”,终说服方巡抚退兵。
虽无当场应诺,但结果已能推定。
快要结束时,那警卫突然走进帐来,附在方巡抚耳边细细低语。
随后,方巡抚道:“先生,我有一不情之请,不只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恩师只管明言。”
“帐外那孩子我很喜欢,就此留我身边教导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