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想到梅尧臣讲起故事来,绘声绘色。
佛传所载,释迦牟尼前世为印度阎浮提国王摩诃罗檀那的三儿子摩诃萨埵。一日,三兄弟入山狩猎,见一母虎领着数只幼虎,觅食无着,饥饿难忍,将食幼虎。摩诃萨埵恰好行经此处,见状不忍,为救虎命,决心以身饲虎,于是置身虎前,任其啖食。
但因虎饥饿太甚,连撕咬的力气都没有了。看那形势,倘若再不填饱肚子,这条生命指定坚持不了太久,也许一日之内,也许转瞬之间,它将一命呜呼。
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的面前,因自己的漠视而终结,萨埵太子实在是于心不忍。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。
萨埵太子便爬上悬崖,以干竹刺颈出血,投身崖下,以身饲虎。
饿虎吮血后精力逐渐恢复,再食萨埵太子之肉血,遂得以延续生命。
同行的萨埵太子两个哥哥十分悲痛,即刻驰马回宫,将此事禀告父王和母后。
国王及王后急忙赶至山谷,虎已远去,仅余摩诃萨埵的尸骨,不禁失声号啕,悲痛欲绝。
萨埵太子的两个哥哥收拾萨埵太子遗骨,为之起塔供养……
在此讲述过程之中,梅尧臣的语调儿变得低缓、深沉、柔和,一开始的时候欧阳修对此尚未察觉,只是觉得有些异样,过了一段时间才注意到他的语调儿。
欧阳修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迷离和凄怆,这让他分外好奇。仿佛是,随着自己的讲述,他整个人都已经沉浸于那个故事中去了。
而他的面容呢,一时竟如梨花儿般的粉白。
欧阳修的心头不禁为之一紧,就想把他从故事当中拉回来。便说:“我还没有见到过如此奢华,如此大气派的营造,这要耗费多少国帑啊。”
梅尧臣说:“唔,是啊,算起来,用工达八十余万个呢。”
欧阳修说:“国力总是有限的,而且需要不断充实。佛事占用这么多的民力资源,看那第三层的帝后礼佛,连后宫竟也向佛了,举国如此,不尚耕织何以维持,想国运不衰也难啊。”
梅尧臣说:“修兄所言极是。回头想想,北魏之速亡,颇与佛事有关呐。”
两人将目光一齐投向释迦牟尼所有侍立二弟子、二菩萨。二菩萨含睇若笑,文雅敦厚。左右壁还各有造像,都是一佛、二菩萨,着褒衣博带袈裟,端立于覆莲座上。
欧阳修说:“这种服饰,颇有中原古风,依我看根本就是汉人的啊。”
梅尧臣说:“是的,北魏时期崇尚以瘦为美,所以主佛释迦牟尼面颊清瘦,脖颈细长,体态修长。由于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实行了一系列的汉化政策,所以洞中主佛的服饰一改云冈石窟佛像那种偏袒右肩式袈裟,而身着宽袍大袖袈裟。”
欧阳修说:“孝文帝决意推行汉化,推进民族和解、融合,算是一种惠泽后世的良政,文化同则血缘合,血缘合则华夏兴——想不到,梅兄对石窟造像这么有研究。”
梅尧臣说:“这些造像,也不是一无是处。如果抛去滥用民力这一层,文化上不乏传承与首创,是民族意识的集中宣示,从长远来看,倒也有所价值呢。”
游览毕石窟,意犹未尽,欧阳修与梅尧臣又结伴前往香山去了。
当年的白居易也是一位虔诚的释家徒,自号“香山居士”,其与香山结缘,是晚年在洛阳期间,经常乘一小船,从建春门出发,沿伊水逆流而上,驶龙门,入香山,领略沿途胜景。诗人坐在后舱,或低吟,或长啸,吸引来两岸行人好奇的目光。
其《香山寺二绝》就是在这小船上吟成的。《香山寺二绝》道出了他同香山寺非同一般的缘分。
其一云:“空门寂静老夫闲,伴鸟随云往复还。家酿满瓶书满架,半移生计入香山。”
其二云:“爱风岩上攀松盖,恋月潭边坐石棱。且共云泉结缘境,他生当作此山僧。”
唐会昌六年(846),白居易临终之际,嘱其家人将其遗骸深埋在龙门香山如满塔侧,一代诗魂实现了他将香山作为终老之地的愿望。
与佛有关的内容谈完了,就谈到了时文。梅尧臣似乎对欧阳修的态度也有所了解,他先是表明自己对时文的看法,说自己骨子里也不喜欢时文。
“眼下的时文,多是为韵脚作,空洞无物,了无新意,只可惜朝廷推崇,令我等喜好古文之人苦于模仿。”他说。
“这样的风气的确害人不浅,如果不是为了前程,打死我也不会写这种文章的。”欧阳修说。
梅尧臣叹口气。他又说:“就目前情状看,暂时并没有任何足以替代时文的文人队伍,现在已有的力量还显得非常微弱,所以盼欧阳修不妨从时文开始,在参与中影响之、改造之,如此稳扎稳打,等时机成熟再另起炉灶、展现自己的抱负不迟呢。”
未了,他还特别补充了一句:“修兄,根据我的观察,这应该也是钱幕府的意思啊。”
对梅尧臣的说法,欧阳修很是认同。虽然,欧阳修注意他的形容和他说话的语调更多一些,但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嗯,圣俞兄说得有道理,钱幕府的确用心良苦。”欧阳修说。
李襄宾和梅尧臣的书童,玩得那叫一个开心,在伊川石濑上徒手抓到两条鳜鱼,乐得手舞足蹈。他们的情绪感染了欧阳修和梅尧臣,大家好不欢畅,兴高采烈地找到一家小酒馆,将鳜鱼做了羹汤,一块儿吟诗联句,开盘对弈。
欧阳修没怎么留意梅尧臣的诗句,却兀自惊奇于他那精湛的棋艺,他不仅熟悉唐时盛行的“座子制”棋法,还能巧妙地过渡到“比子”和“比空”,深藏不露,颇为有趣。
事后想起来,正是这次在与梅尧臣的对弈中,欧阳修开始关注棋子的成色,因为他发现梅尧臣的手指竟然跟自己捡到那枚白子的颜色如此相近。